归京辞官梁山好汉

竹林一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由清锐变得温软，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碎金一般的光点。杨府深处的这片竹林占地颇广，栽的尽是经年的老竹，竿身挺拔修直，色如凝翠，叶尖垂着细碎的光影，风一吹，便簌簌落下满耳清响，将侯府深处的喧嚣与算计，都隔在了竹影之外。，桂妈妈正蹲在院中缝补那方破旧的窗纸，针线穿梭间，嘴里还在絮絮念叨着要去灶房讨些热水，要去库房求半块新布。杨浅不忍见她低声下气去看人脸色，便轻声叮嘱她好生看家，自己独自一人，循着竹声缓步走来，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，暂避府中扑面而来的倾轧与冷眼。，未添半点珠翠，长发松松挽就，行走在翠竹之间，身影清浅，竟与这满目的苍翠绿意相融一处，不惹眼，不张扬，却自有一番干净挺拔的气韵。，湿气裹着竹香漫溢开来，沁人心脾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竹叶，踩上去绵软无声，偶有几株新笋从土中钻出来，嫩白中透着浅青，带着勃勃生机，倒与她乡野十二年养出的性子，有几分相似。，目光平静地掠过四周。她自幼在乡间长大，见惯了山野竹林，原以为京城侯府的景致再精致，也少了几分自然意趣，可此刻置身这片竹林，竟觉心神安定，连日来归京所受的轻贱与压抑，都淡去了不少。，抬眸望向竹梢之上的天光。阳光穿过层层竹叶，被切割成细碎的金芒，落在她素净的脸颊上，映得眉眼愈发清润。风穿竹而过，掀起她裙摆的一角，像一只轻轻振翅的蝶，安静，却不卑微。，一道极轻极稳的衣袂破空声，从竹影深处传来。，也不是侯府公子的闲适踱步，那声音利落、沉稳，带着一股收放自如的力道，像是常年练身之人，才有的利落节奏。，并未惊慌，也未刻意避让，只是静静立在原地，抬眸朝声响处望去。，一道素衣少年的身影，缓缓映入眼帘。，料子粗劣，剪裁简单，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，身形却挺拔得很，肩背平直，身姿利落，丝毫没有寻常杂役的佝偻与怯懦。少年生得清俊，眉目干净，唇线分明，肤色是常年在外劳作的浅麦色，看着普通至极，混在人群中绝不会惹人注目，可那双眼睛，却沉如深潭，静若寒星，藏着与杂役身份全然不符的锐利与沉稳。，棍身光滑，显然被握了许久，方才那声响，正是他收棍之时，竹风扫过竹叶所发。，动作微微一顿，随即收棍而立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杨浅身上，没有谄媚，没有好奇，没有轻视，只是淡淡一扫，便收了回去，分寸感恰到好处。，微微屈膝，行了一个极浅的礼。她虽为侯府庶女，却素来不看重身份尊卑，对方虽是杂役，她也不愿失了礼数。“公子。”
她的声音清浅温和，像竹间流水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，也没有半分刻意疏离。
萧泽晏握着竹棍的手指微松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他潜入杨府已有数日，化名柳砚舟，以杂役身份蛰伏，日日做着粗重活计，见过的侯府主子不下数十人。嫡母柳氏刻薄，嫡姐杨灵薇骄纵，嫡兄杨景澜跋扈，便是府中稍有些脸面的丫鬟婆子，也都戴着一双看人下菜碟的眼睛，对他这样的低等杂役，非打即骂，从未有过半分尊重。
可眼前这个少女，他早已听过她的名号——杨府刚从乡下接回的庶女杨浅，一枚用来替嫁的棋子。
他原以为，她要么是怯懦自卑，要么是尖酸刻薄，要么是一心****，可此刻一见，却全然不同。
她素衣素面，立于竹影之间，清挺如竹，沉静如潭，对他这样一个低贱杂役，没有鄙夷，没有漠视，反倒礼数周全，语气温和，眼底干净通透，仿佛早已看透了身份皮囊之下的本真，不被外物所扰。
“姑娘。”
萧泽晏开口，声音低沉温和，带着几分粗砺的质感，像山涧碎石相击，朴素却有力。他刻意压下了将门之子的气度，扮作寻常杂役的模样，语气平淡，无波无澜。
“此地偏静，姑娘怎会独自一人在此？”
杨浅抬眸，目光与他相对，依旧是那般沉静通透的模样，没有躲闪，没有探究，只是如实答道：“府中喧闹，便来此处寻些清净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轻轻扫过他手中的竹棍，又淡淡落回他的脸上，语气依旧平和：“听公子方才棍风，身手很是利落，不似寻常杂役。”
一句话，不咸不淡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萧泽晏眸底微闪，心中对这个庶女更多了几分留意。他方才收棍极轻，刻意隐藏了身手，寻常人根本听不出端倪，可她只凭一缕棍风，便察觉出异样，可见心思细腻，观察力远超常人。
他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微微垂眸，摆出一副杂役应有的恭谨，语气平淡：“姑娘过奖了。小人不过是闲来无事，随便摆弄几下，聊以强身罢了，当不得身手利落四字。”
没有辩解，没有张扬，也没有卑微讨好，只是平平淡淡的陈述，像一汪静水，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杨浅看着他的模样，心中也暗自思忖。
此人虽是杂役衣着，可站姿挺拔，眼神沉稳，谈吐有度，绝非寻常乡野粗人。他身上藏着秘密，藏着锋芒，却刻意收敛，隐于杨府最底层，究竟是为何？
她自幼见惯人情冷暖，最懂察言观色，此人眼底深藏的沉郁与锐利，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役该有的神色。
可她并未追问。
在这侯府之中，少打听，少好奇，少卷入是非，才是立身之本。她自己尚且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，又何必去探知旁人的秘密，徒增麻烦。
杨浅轻轻颔首，不再多问，语气淡静：“公子既有事在身，便请自便，我不便打扰。”
说罢，她便要转身离去。
“姑娘留步。”
萧泽晏忽然开口，叫住了她。
杨浅脚步微顿，回头看向他，眸中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。
萧泽晏望着她素净的侧脸，竹影落在她的眉眼间，明明是柔弱的模样，却偏偏有着一股不折不屈的韧劲。他想起这几日在府中听闻的流言，说她被弃乡野十二年，被接回只为替嫁，被安置在冷院，被嫡姐嫡兄百般刁难，可她站在这里，却没有半分怨怼，没有半分颓丧，依旧干净，依旧沉静。
心头莫名微动，他开口，声音依旧低沉平淡：“这竹林虽静，却也是府中贵人常来之地。姑娘孤身在此，往后还是多带一二随从，免得再受人轻贱。”
一句话，没有点明，没有点破，却暗**提醒与关照。
杨浅微微一怔，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是在提醒她，侯府之中步步惊心，即便在这清净竹林，也可能遭遇无妄之灾，遭遇杨灵薇那般的刁难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柳砚舟的杂役少年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，却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，微微屈膝行礼：“多谢公子提醒，我记下了。”
语气真诚，却不亲近，分寸感与他一般无二。
萧泽晏看着她的模样，不再多言，微微颔首，侧身让开竹径，示意她先行。
杨浅不再停留，转身缓步离去。素白的身影穿过层层竹影，渐渐远去，裙摆拂过地上的落竹叶，没有发出半分声响，像一缕清风，悄然来，悄然去。
萧泽晏立在原地，握着竹棍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清浅的背影，直到消失在竹径尽头，才缓缓收回。
他潜入杨府，只为复仇，只为探查杨淮政的罪证，只为给萧家满门昭雪，从没想过要与任何一位侯府女眷产生交集。
可今日一见，这个名叫杨浅的庶女，却在他心头，留下了一抹极淡却清晰的印记。
素衣，素面，沉静，通透，不卑不亢，不攀不附。
在这满是虚伪算计的侯府之中，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青竹，安静，却根骨坚韧。
萧泽晏缓缓收回目光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青竹棍，眸底的沉郁与锐利，再度深了几分。
萧家满门的血仇，乳母以命换恩的恩情，十三年蛰伏的隐忍，都刻在他的骨血里，容不得半分分心。
至于这个侯府庶女……
他轻轻抬手，竹棍一挥，风扫竹影，再度恢复了一片寂静。
不过是陌路相逢，萍水相遇罢了。
而另一边，杨浅缓步走出竹林，回到冷院附近，才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向那片苍翠的竹海。
柳砚舟。
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。
这个人，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。
他的沉稳，他的锐利，他那句暗含关照的提醒，都在告诉她，此人身份不简单，心事不简单。
可她依旧没有多想。
侯府之中，人人都有秘密，人人都戴面具，她没有精力，也没有必要，去探究一个陌路之人的过往。
桂妈妈见她回来，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带着担忧：“姑娘，您可算回来了，老身正担心您呢。这府中处处都是眼目，您可不能独自一人乱跑。”
杨浅伸手扶住她，语气温和平静：“妈妈放心，我只是去竹林走了走，无事。”
她抬眸望向冷院上空的天色，日色已经西斜，将天边染成一片浅金。
归京第一日，冷院栖身，嫡姐刁难，偶遇神秘杂役。
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眼底沉静依旧，却多了几分坚定。
无论这侯府有多深，有多险，无论前路有多少算计与倾轧，她都会一步步走下去。
不低头，不妥协，不依附。
为自己，为生母，为这十二年的冷落与委屈，挣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竹林初逢，陌路相逢。
她与那个化名柳砚舟的少年，都不知道。
今日这短短一瞬的相遇，这几句浅淡的对话，这竹影之间的匆匆一瞥，将会在往后的岁月里，牵起怎样的惊涛骇浪，又会成为彼此复仇与成长路上，最默契的相守。
风再次吹过冷院的墙头，带着竹香，也带着京城深处，悄然而起的暗流。
归京辞，自此，步步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