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那年，我签了地府的offe
上班第一天，勾魂要填8张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那个灰白色的影子缓缓转过头。没有五官，只有三个黑洞——大概是眼睛和嘴的位置——对着他。，挥了挥。，但确实是在挥手。“那是……”林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，又转回来，表情平静：“哦，那是阿七。咱们办事处的培训助教，主要负责新员工的阴阳眼适应性训练。助、助教？对。昨晚去你房间那个也是他。”谢必安推了推眼镜，“阿七，过来打个招呼。”——如果那团模糊的轮廓能称为“站”的话。它飘过来，停在办公桌旁。离得近了，林森才看清那不是“影子”，而是某种半透明的、雾状的人形。，一动不动。“他……不会说话？”林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。“会，但不多。”谢必安说，“阿七是三百年前的书生，赶考路上病死的，执念是没考完试，所以一直不太爱说话。后来地府招考，他考了八次才上岸，现在是咱们这儿的**培训师。”，像是在点头。“好了，寒暄结束。”谢必安敲了敲桌面，指向沙漏，“你还有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。这些表格必须在午饭前填完，否则没有午饭，也没有下午的实操培训。”。
《地府实习生基本信息登记表（A版）》第一栏就是：“姓名（阳间用）”。
他提笔写下“林森”。
第二栏：“姓名（阴间用，建议与阳间保持一致，如需修改请填写《姓名变更申请表》后附）”。
林森：“……”
他抬头：“阴间用名……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你在地府系统的账号名。”谢必安头也不抬，“建议保持一致，不然以后每次登录都要切换。不过如果你想起个霸气点的，比如‘****’之类的，也可以，先填表申请。”
“……不用了，就林森。”
他继续往下填。
第三栏：“生辰八字（公历农历皆可，但需注明）”。
**栏：“预计死亡日期（若未知可填‘待定’，但需在死亡后三个工作日内更新）”。
林森笔尖顿了顿。
“谢总，这个预计死亡日期……我怎么会知道？”
“大部分人都不知道。”谢必安翻过一页文件，“所以填‘待定’。不过如果你有兴趣，可以去生死簿管理处预约查询，但要排号，现在排到三十年后了。”
“……”
第五栏：“死亡方式偏好（选填，用于个性化服务）”。
选项有：自然老死、疾病、意外、**、他杀、其他。
林森盯着“**”和“他杀”两个选项，后背发凉。
“这个……必须填吗？”
“选填。”谢必安说，“但填了的话，等你真到那天，我们会安排专员提供定制化引导服务。比如你选了‘自然老死’，我们会在你临终前三个月开始温馨提醒，安排舒缓音乐。如果选了‘意外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那就不提醒了，省得你焦虑。”
林森在“自然老死”后面打了个勾。
虽然他觉得，自己可能活不到自然老死。
沙漏流到四分之一时，林森填完了A版表格，共十二页。
翻开*版，他愣住了。
“谢总，这个*版……和A版内容好像一模一样？”
“仔细看。”谢必安指了指，“A版是‘基本信息登记’，*版是‘档案信息备案’。虽然内容重复率90%，但归档部门不同，A版归人力资源部，*版归档案管理部。而且*版多了一个‘紧急***（阴间）’的栏目。”
林森翻到最后一页，果然看到：
“紧急***（阴间）：请填写至少一名地府在编人员的工号及****，以便您在阴阳两界遇到突发状况时及时联络。”
“这个……我谁也不认识啊。”
“填我的就行。”谢必安递过来一张名片，“工号7448001。不过提醒一下，紧急***一年只能更换一次，需要填《紧急***变更申请表》。”
林森接过名片。纸质特别，暗金色，摸着有细微的凹凸感。正面是谢必安的名字、职务、工号，背面是一行小字：“地府人力资源部·为您服务”。
他把名片号码抄上去。
阿七飘在他旁边，三个黑洞静静地看着他填表。虽然没有眼睛，但林森总觉得那目光……很专注。
上午十一点零三分。
沙漏还剩最后一点细沙。
林森签完《表格填写规范确认书》的最后一个名字，放下笔，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写字写麻了。
三十八份表格，每份最少三页，多的十几页。他感觉这辈子写的字都没今天一上午多。
谢必安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，走过来，拿起那摞填好的表格，快速翻看。
“字迹工整，没有涂改，格式基本正确。”他点点头，“不错，比上个实习生强。那个小伙子在‘预计死亡日期’栏填了‘永远不死’，被系统判定为‘恶意输入’，扣了50功德分。”
林森：“……功德分是什么？”
“地府的绩效考核单位，也是内部流通货币。”谢必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，但屏幕是半透明的，泛着幽蓝的光，“你的工牌。”
他递过来。
林森接过。和昨天小白那个类似，但更简洁。正面是他的照片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，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，表情僵硬。下面写着：
姓名：林森
工号：7448601
单位：地府驻人间办事处
职务：实习生
权限等级：D（最低）
功德分：100（初始值）
背面是那个奈何桥的logo，下面有一行小字：“一入地府门，从此阴阳人”。
“戴脖子上，别摘。”谢必安说，“这是你的身份凭证，也是护身符。丢了的话，补办要填《工牌遗失补办申请表》，等十五个工作日，期间不能进地府。”
林森把工牌挂上脖子。牌子贴着皮肤，冰凉，但很快就和体温同化了。
“现在，开始入职培训。”谢必安走回办公桌后，“阿七，上教材。”
阿七飘到墙边，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书架。他伸出模糊的手——如果那能叫手——抽出一本……不，是一摞用线装订的A4纸，飘过来放在林森面前。
封面上手写着：《地府新员工入职培训手册（2026修订版）》。
厚度，目测五厘米。
林森：“……”
“今天只讲第一章：地府组织架构与基础业务流程。”谢必安翻开手册，“你先看，有问题问。”
林森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章 地府组织架构概述
地府，全称“阴曹地府轮回管理局”，是三界生死轮回的核心管理机构。现任局长：阎罗王（兼任十殿阎罗之首）。
主要下设部门：
人力资源与**推进部（我部）
轮回业务管理部
生死簿档案管理处
孟婆汤特饮科
奈何桥交通管理局
外勤执法总队
技术信息支持部
财务与功德结算中心
纪检监察办公室
后勤保障与装备处
……
（共37个一级部门，213个二级科室）
林森快速翻着。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、流程图、组织架构图。他看到“孟婆汤特饮科”下面还有“原料采购组熬制生产组质检品控组口味研发组”。
“孟婆汤……还有口味研发组？”
“当然。”谢必安说，“传统孟婆汤只有‘忘情’原味，但近年来灵魂反馈单一，满意度下降。所以新增了‘麻辣忘情’‘甜味忆浅’等口味，还在研发‘无糖低卡’版本，满足不同需求。”
“……”
第二章 基础业务流程：新魂接收与引导
标准流程：
接收生死簿系统推送的死亡通知
外勤人员前往现场确认灵魂状态
填写《新魂接收确认表》（A/*/C三版）
灵魂签署《自愿接受引导承诺书》
安排交通工具（专车/公交/步行）前往办事处
办事处前台登记，发放《排队号码牌》
功德结算（计算生前功德，扣减罪孽）
安排投胎排队（普通通道/VIP通道/加急通道）
饮用孟婆汤（标准杯/大杯/定制口味）
过奈何桥，进入轮回通道
注：以上每个环节都需填写相应表格，详见附件3-1至3-28。
林森翻到附件。
附件3-1：《新魂接收确认表（A版：外勤用）》
附件3-2：《新魂接收确认表（*版：办事处用）》
附件3-3：《新魂接收确认表（C版：档案用）》
三张表，内容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抬头和归档单位不同。
“为什么……要填三张一样的表？”
“流程需要。”谢必安解释，“A版外勤人员留底，*版办事处归档，C版上交总部。虽然内容重复，但确保信息一致性，避免出错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共享一份电子版？”
谢必安推了推眼镜：“这个问题很好。三年前我提过，但档案管理部说纸质版更有‘仪式感’，技术部说系统不支持，财务部说预算不够。所以，照填。”
林森感觉太阳穴在跳。
中午十二点，小白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三个外卖盒。
“吃饭啦！”她把盒子放在桌上，“今天食堂菜单：***、清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。哦对了，林森你是实习生，这顿从你饭补里扣，15功德分。”
林森打开盒子。菜色普通，但热气腾腾，闻着挺香。
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两口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谢总，地府……也需要吃饭？”
“不需要，但可以吃。”谢必安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***，“地府正式员工都是灵体，吃饭只是为了‘体验感’，维持人性。你这样的活人员工，不吃饭会**。”
阿七飘在桌边，三个黑洞对着***，一动不动。
“阿七不吃吗？”
“他吃不了。”小白说，“阿七是纯灵体，只能‘闻味’。你看。”
她夹起一块肉，在阿七面前晃了晃。肉的热气袅袅上升，阿七的三个黑洞动了动，像是在用力闻。
然后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……变得暗淡了些。
像是被抽走了“香味”。
“好了，他饱了。”小白把肉塞进自己嘴里。
林森看着这荒诞的一幕，突然觉得，自己可能真的疯了。
但***的味道是真的。
他低头继续吃。
下午一点半，培训继续。
“现在讲实操。”谢必安收起餐盒，“你第一个任务：引导一个迷路的灵魂来办事处。”
林森坐直：“现在？”
“对。阿七会带你去现场，全程指导。但记住，你是主力，他只能辅助，不能直接干预——这是规定。”
阿七飘过来，三个黑洞对着林森，点了点——如果那算点头。
“任务目标：张桂花，女，84岁，昨晚在城西老小区去世，自然死亡。但灵魂从***溜出来了，现在在老城区游荡。”谢必安调出一张照片，是个慈眉善目的老**，“找到她，引导她来办事处，完成接收流程。”
“怎么找？”
“用这个。”谢必安递过来一个……像老旧寻呼机的东西，黑色，屏幕是绿光的，“灵魂***，D级权限只能搜索半径500米。找到信号，跟过去就行。”
林森接过。机器很轻，屏幕中央一个光点（大概是办事处位置），周围一片空白。
“那……我现在出发？”
“不急。”谢必安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叠表格，“先把这些表领了。”
林森看着那叠纸，厚度大概一厘米。
“《外勤任务申请表》，需要我签字批准。”
“《灵魂引导任务风险告知书》，你要签字。”
“《外勤装备领用登记表》，领***要填。”
“《交通费用报销预申请表》，如果打车可以报。”
“《意外情况处置预案表》，虽然大概率用不上。”
“《任务完成后汇报表》，回来要交。”
“《功德分奖励申请表》，任务完成有奖励。”
“《实习生实操考核评分表》，阿七会给你打分。”
谢必安一张张摆开：“总共八张。填完，我签字，你就可以出发了。”
林森看着那八张表，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下午一点四十。
“谢总，如果我现在开始填，大概多久能出发？”
“顺利的话，三点前。”谢必安说，“不过提醒你，张桂花的灵魂在人间滞留超过24小时，会开始消散。如果今天下班前没带回来，算任务失败，扣功德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早点……”
“因为流程。”谢必安推了推眼镜，“流程大于一切。上一个想跳过流程直接出外勤的，现在在**道当青蛙。”
林森闭嘴了。
他拿起笔，开始填表。
下午两点五十。
林森终于拿到了谢必安签字盖章的八张表，每一张都签了名，盖了章，按了手印——用的是特制的红色印泥，谢必安说那是“魂力印泥”，能绑定签字人的魂力波动，防止伪造。
“可以出发了。”谢必安把最后一张表归档，“阿七，你跟着。记住，只指导，不干预。”
阿七的三个黑洞动了动。
林森把***塞进口袋，八张表格小心地放进文件袋，背起包。
走到门口时，谢必安叫住他：
“对了，提醒你。张桂花生前有点老年痴呆，死后记忆混乱，可能会***。耐心点，按流程来。”
“流程是……”
“《灵魂引导标准话术手册》第12页，自己看。”
林森翻开手册。
对老年灵魂引导话术（标准版）
**，我是地府工作人员，工号7448601。
您已于2026年6月22日晚去世，请接受这个事实。
请随我前往地府办事处**后续手续。
如***，将采取强制措施（详见附件7-3）。
林森合上手册。
他突然有种预感，今天不会顺利。
下午三点十分，林森站在老城区的一条旧街上。
***屏幕上，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，在一公里外闪烁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了指方向，看向旁边的阿七。
阿七飘在他身侧，三个黑洞对着前方，算是回应。
他们穿过狭窄的巷道，两边是上世纪的老楼，墙皮剥落，晾衣绳横七竖八。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***的光点越来越近。
最后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。
光点显示，就在楼里。
林森走进楼道。昏暗，有霉味。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。
他爬到三楼，光点显示就在这一层。
301门口，他停下。
门虚掩着。
透过门缝，能看到里面是典型的老式单元房布局，客厅很小，家具陈旧。墙上挂着一个老相框，里面是张桂花的照片，年轻些，笑着。
屋里没人。
不，没“活人”。
但客厅的旧藤椅上，坐着个半透明的人影。
花白头发，蓝色布衫，手里拿着个毛线球，在慢慢地缠。
是张桂花。
和照片上一样，只是更老，更模糊。
林森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“张奶奶**，我是地府工作人员，工号7448601。”
藤椅上的老人抬起头。眼神浑浊，但看到林森时，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孙子吗？”她问，声音飘飘忽忽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建国让你来接我的？”
林森一愣。建国是谁？
他看向阿七。阿七飘在旁边，三个黑洞对着老人，一动不动。
“我……我是地府的工作人员。”林森硬着头皮按话术说，“您已于昨晚去世，请接受这个事实。请随我前往地府办事处**后续手续。”
张桂花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摇摇头，继续缠毛线。
“我不去。我要等我儿子。”
“您儿子……”
“建国说今天来接我去医院。”老人喃喃道，“我心脏不舒服，他说带我去检查。我等他。”
林森明白了。老人死前最后的记忆，是等儿子接她去医院。死后这个执念还在。
“张奶奶，您已经去世了，不需要去医院了。”他尽量让声音温和，“跟我走吧，那边……那边有人照顾您。”
“不去。”老人很固执，“我等我儿子。”
林森看向阿七，用眼神求助：怎么办？
阿七飘过来，三个黑洞对着老人。然后他抬起模糊的手，指了指墙上的钟。
钟停了，指针停在晚上八点十七分。
老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，愣了几秒。
“钟……停了。”她说。
“您看，时间不走了。”林森抓住机会，“您儿子不会来了。跟我走吧。”
老人看着停摆的钟，又看看林森，眼神慢慢黯淡下去。
“真的……不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手里的毛线球滚到地上，滚到林森脚边。
她慢慢站起来，身影更透明了些。
“那……走吧。”
林森松了口气。
第一步，成功了。
下午三点四十，林森带着张桂花的灵魂走出老楼。
老人很安静，跟在他身后半步，一直看着地面。
***显示，办事处距离这里三公里。
“我们打车回去。”林森说，“这样快一点。”
他走到街边拦车。几辆空车驶过，都没停。
**辆停下了，司机摇下车窗：“去哪？”
“城西巷子，就前面……”
司机看了眼林森，又看了眼他身后——当然，他看不见张桂花的灵魂——点点头：“上来吧。”
林森拉开后门，让老人先上，自己坐进去。
阿七飘进车里，缩在角落。
车开了。
司机很健谈：“小伙子，去那巷子干嘛？那边可偏了。”
“办事。”林森简单回答。
“哦，办事。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“看你穿得挺正式，***？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“***好啊，稳定。”司机感慨，“我儿子也想考，考了三年了，还没上。”
林森嗯了一声，看向窗外。
张桂花坐在旁边，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，眼神空洞。
“我儿子……以前也在这条街上学车。”她突然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他说学会了开车，就能带我去旅游。去海边。”
林森转头看她。
老人的侧脸在下午的光里，几乎透明。
“您想去海边？”
“嗯。没见过海。”她说，“电视上看过，蓝蓝的，很大。我老伴说，等退休了带我去。可他先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现在我也走了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引擎声，和司机偶尔的感慨。
下午四点十分，车停在巷子口。
林森付了车费——二十五块，他记下了，准备回去填报销表。
他带着张桂花走进小巷，来到玻璃门前。
推门进去。
“叮咚”。
小白抬起头，看到林森身后的老人，眼睛一亮：“呀，接回来啦！效率可以嘛！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号码牌，递给老人：“奶奶，拿好，*47号。前面还有三个人，坐着等会儿哈。”
老人接过号码牌，塑料的，印着“*47”。她拿着，茫然地看着小白。
“坐那儿。”小白指了指墙边的长椅。
长椅上已经坐了两个人——不，两个灵魂。一个中年男人，低着头；一个年轻女孩，在哭。
张桂花走过去，坐在女孩旁边，安静地等。
林森松了口气。
任务完成……了一半。
接下来是办手续。
他走到前台：“小白，接下来……”
“填表呀！”小白笑眯眯地推过来一叠表格，“《新魂接收确认表》A**三版，《灵魂信息核对表》，《功德预评估表》，《投胎意向调研表》……总共八张。你帮她填，她签字按手印。”
林森看着那八张表，又看看墙上的钟。
四点二十。
下班时间五点半。
应该来得及。
他拿着表格走到长椅边，在张桂花旁边坐下。
“张奶奶，我们需要填一些表格。您不识字的话，我帮您填，您签字就行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林森翻开第一张表。
“姓名？”
“张桂花。”
“年龄？”
“八十四。”
“死亡时间？”
老人愣了愣，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林森看了看***，上面有记录：死亡时间2026年6月22日21:14。
他填上。
“死亡原因？”
“心脏病。”
“生前职业？”
“纺织厂女工，退休了。”
“家庭成员？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老伴死了，儿子……在南方打工。”
“您儿子的****？”
老人报了个号码。林森记下，虽然他知道，这个号码可能已经打不通了。
填到《投胎意向调研表》时，问题更具体：
“您希望下辈子成为：□人 □动物 □植物 □其他”
“偏好性别：□男 □女 □无所谓”
“希望投胎到：□发达** □发展中** □随机”
“对下辈子家庭经济条件有无要求：□有（请注明） □无”
“是否愿意保留部分记忆：□是（比例____%） □否”
林森一条条念，老人一条条答。
“人，女孩，中国就行，家里别太穷，记忆……不要了，都忘了吧。”
林森填完，把笔递给老人：“在这里签字。”
老人接过笔，手有点抖。她在签名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十”字。
“按手印。”林森打开印泥。
老人伸出食指，按下去。
红色印泥，在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。
林森拿起表格，走到前台：“填好了。”
小白接过去，快速翻看。
“嗯，基本齐全。不过《功德预评估表》这里，她生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大善事或者大恶事？”
“应该……没有吧？”
“那填‘无’。”小白在表上勾了一下，“好了，现在等叫号。轮到她会有人带她进去办手续。”
林森点点头，回到长椅边坐下。
阿七飘在他旁边，三个黑洞对着他，似乎在“看”。
墙上的电子钟，显示四点五十。
五点十分，叫到*47号。
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里间出来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：“张桂花，跟我来。”
老人站起来，跟着他往里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，看了林森一眼。
“小伙子，谢谢你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林森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老人转身，跟着工作人员进去了。
门关上。
林森坐在长椅上，突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小白的声音传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杯水，“习惯了就好了。咱们这儿，每天来来去去几百个，你每个都伤感，伤不过来。”
林森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
“她……接下来会怎样？”
“功德结算，排队投胎，喝汤，过桥，重新开始。”小白说，“下辈子应该不错，她这辈子没做过恶，还捐过几次款——虽然不多。估计能投到个普通家庭，平平安安过一生。”
林森点点头。
那就好。
五点二十五，谢必安从里间出来。
他看到林森，走过来。
“任务完成了？”
“嗯，手续在办了。”
“表格都填了？”
“八张，都填了。”
谢必安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板一样的设备，点了几下。
“任务完成，功德分+50。但表格填写有两处错误，扣10分。净得40分。现在你功德分总计140分。”
屏幕上显示出林森的功德分变化。
“错误？什么错误？”
“《新魂接收确认表（*版）》第5栏，死亡原因你填的是‘心脏病’，但标准术语应该是‘心源性猝死’。差两个字，扣5分。”
“……”
“《投胎意向调研表》第3栏，‘希望投胎到’你勾了‘中国’，但标准选项是‘***民共和国’。漏了‘人民’二字，扣5分。”
林森盯着谢必安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这……这也算错误？”
“表格填写，一字不差，这是规矩。”谢必安收起设备，“下次注意。不过总体来说，第一次任务完成得不错。明天继续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。
“对了，今天打车费25块，记得填《交通费用报销表》，附上车票，明天给我签字，走报销流程。”
“车票……司机没给。”
“那填《无票情况说明表》，写清楚原因，让司机签字证明。如果找不到司机，填《无法获取证明情况说明表》，需要三个同事签字证明你说的是实话。”谢必安顿了顿，“但你现在只有阿七一个同事能证明，所以可能报不了。自己垫吧。”
说完，他走了。
林森站在原地，感觉太阳穴又在跳。
他转头看向小白。
小白眨眨眼：“习惯就好。地府嘛，流程第一。”
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林森也拿起包，准备回人间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看到阿七还飘在墙角，三个黑洞对着他。
“阿七不下班？”
“他住这儿。”小白说，“灵体不用睡觉，晚上他值班，接凌晨去世的灵魂。”
林森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玻璃门在身后关上。
傍晚六点，林森回到出租屋。
他脱下西装，挂好，坐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，像场荒诞的梦。
但脖子上的工牌冰凉，提醒他是真的。
他拿出手机，看到一条微信，陈浩发的：
“森子，今天面试怎么样？我公司旁边有家新开的，在招人，要不要帮你递简历？”
林森看着这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字回复：
“不用了，我找到工作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什么公司？待遇怎么样？”
“地府驻人间办事处。月薪八千，包住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他等了一会儿。
陈浩回了一串省略号。
然后：“……你没事吧？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？”
林森笑了。
“没事，真的。明天开始上班了，先不聊了，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躺到床上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。
他想起张桂花最后那个眼神。
想起那八张表格。
想起谢必安说“表格填写，一字不差”。
想起阿七那三个黑洞。
然后他闭上眼。
明天，还要填更多的表。
深夜十一点。
林森睡到一半，突然醒了。
没有理由，就是醒了。
他睁开眼，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但他看到，墙角有个人影。
不是阿七。
是另一个。
更模糊，更透明，几乎看不见。
那个人影蹲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在发抖。
林森坐起来，盯着看。
人影似乎感觉到了，缓缓抬起头。
一张年轻的、苍白的脸。
是个女孩。
她看着林森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声音。
但林森“听”到了。
她在说：
“帮帮我……”
“我找不到……回家的路……”
林森屏住呼吸。
他想起来谢必安的话。
阴阳眼激活后，他会看见一些……以前看不见的东西。
看来，不止是地府的同事。
还有这些。
游荡在人间的，找不到路的灵魂。
他看着那个女孩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是假装没看见，继续睡？
还是……
他还没想好，女孩突然消失了。
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林森躺回去，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突然有种预感。
这份工作，可能比他想象的……更复杂。
（第二章完）
《地府实习生基本信息登记表（A版）》第一栏就是：“姓名（阳间用）”。
他提笔写下“林森”。
第二栏：“姓名（阴间用，建议与阳间保持一致，如需修改请填写《姓名变更申请表》后附）”。
林森：“……”
他抬头：“阴间用名……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你在地府系统的账号名。”谢必安头也不抬，“建议保持一致，不然以后每次登录都要切换。不过如果你想起个霸气点的，比如‘****’之类的，也可以，先填表申请。”
“……不用了，就林森。”
他继续往下填。
第三栏：“生辰八字（公历农历皆可，但需注明）”。
**栏：“预计死亡日期（若未知可填‘待定’，但需在死亡后三个工作日内更新）”。
林森笔尖顿了顿。
“谢总，这个预计死亡日期……我怎么会知道？”
“大部分人都不知道。”谢必安翻过一页文件，“所以填‘待定’。不过如果你有兴趣，可以去生死簿管理处预约查询，但要排号，现在排到三十年后了。”
“……”
第五栏：“死亡方式偏好（选填，用于个性化服务）”。
选项有：自然老死、疾病、意外、**、他杀、其他。
林森盯着“**”和“他杀”两个选项，后背发凉。
“这个……必须填吗？”
“选填。”谢必安说，“但填了的话，等你真到那天，我们会安排专员提供定制化引导服务。比如你选了‘自然老死’，我们会在你临终前三个月开始温馨提醒，安排舒缓音乐。如果选了‘意外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那就不提醒了，省得你焦虑。”
林森在“自然老死”后面打了个勾。
虽然他觉得，自己可能活不到自然老死。
沙漏流到四分之一时，林森填完了A版表格，共十二页。
翻开*版，他愣住了。
“谢总，这个*版……和A版内容好像一模一样？”
“仔细看。”谢必安指了指，“A版是‘基本信息登记’，*版是‘档案信息备案’。虽然内容重复率90%，但归档部门不同，A版归人力资源部，*版归档案管理部。而且*版多了一个‘紧急***（阴间）’的栏目。”
林森翻到最后一页，果然看到：
“紧急***（阴间）：请填写至少一名地府在编人员的工号及****，以便您在阴阳两界遇到突发状况时及时联络。”
“这个……我谁也不认识啊。”
“填我的就行。”谢必安递过来一张名片，“工号7448001。不过提醒一下，紧急***一年只能更换一次，需要填《紧急***变更申请表》。”
林森接过名片。纸质特别，暗金色，摸着有细微的凹凸感。正面是谢必安的名字、职务、工号，背面是一行小字：“地府人力资源部·为您服务”。
他把名片号码抄上去。
阿七飘在他旁边，三个黑洞静静地看着他填表。虽然没有眼睛，但林森总觉得那目光……很专注。
上午十一点零三分。
沙漏还剩最后一点细沙。
林森签完《表格填写规范确认书》的最后一个名字，放下笔，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写字写麻了。
三十八份表格，每份最少三页，多的十几页。他感觉这辈子写的字都没今天一上午多。
谢必安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，走过来，拿起那摞填好的表格，快速翻看。
“字迹工整，没有涂改，格式基本正确。”他点点头，“不错，比上个实习生强。那个小伙子在‘预计死亡日期’栏填了‘永远不死’，被系统判定为‘恶意输入’，扣了50功德分。”
林森：“……功德分是什么？”
“地府的绩效考核单位，也是内部流通货币。”谢必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，但屏幕是半透明的，泛着幽蓝的光，“你的工牌。”
他递过来。
林森接过。和昨天小白那个类似，但更简洁。正面是他的照片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，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，表情僵硬。下面写着：
姓名：林森
工号：7448601
单位：地府驻人间办事处
职务：实习生
权限等级：D（最低）
功德分：100（初始值）
背面是那个奈何桥的logo，下面有一行小字：“一入地府门，从此阴阳人”。
“戴脖子上，别摘。”谢必安说，“这是你的身份凭证，也是护身符。丢了的话，补办要填《工牌遗失补办申请表》，等十五个工作日，期间不能进地府。”
林森把工牌挂上脖子。牌子贴着皮肤，冰凉，但很快就和体温同化了。
“现在，开始入职培训。”谢必安走回办公桌后，“阿七，上教材。”
阿七飘到墙边，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书架。他伸出模糊的手——如果那能叫手——抽出一本……不，是一摞用线装订的A4纸，飘过来放在林森面前。
封面上手写着：《地府新员工入职培训手册（2026修订版）》。
厚度，目测五厘米。
林森：“……”
“今天只讲第一章：地府组织架构与基础业务流程。”谢必安翻开手册，“你先看，有问题问。”
林森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章 地府组织架构概述
地府，全称“阴曹地府轮回管理局”，是三界生死轮回的核心管理机构。现任局长：阎罗王（兼任十殿阎罗之首）。
主要下设部门：
人力资源与**推进部（我部）
轮回业务管理部
生死簿档案管理处
孟婆汤特饮科
奈何桥交通管理局
外勤执法总队
技术信息支持部
财务与功德结算中心
纪检监察办公室
后勤保障与装备处
……
（共37个一级部门，213个二级科室）
林森快速翻着。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、流程图、组织架构图。他看到“孟婆汤特饮科”下面还有“原料采购组熬制生产组质检品控组口味研发组”。
“孟婆汤……还有口味研发组？”
“当然。”谢必安说，“传统孟婆汤只有‘忘情’原味，但近年来灵魂反馈单一，满意度下降。所以新增了‘麻辣忘情’‘甜味忆浅’等口味，还在研发‘无糖低卡’版本，满足不同需求。”
“……”
第二章 基础业务流程：新魂接收与引导
标准流程：
接收生死簿系统推送的死亡通知
外勤人员前往现场确认灵魂状态
填写《新魂接收确认表》（A/*/C三版）
灵魂签署《自愿接受引导承诺书》
安排交通工具（专车/公交/步行）前往办事处
办事处前台登记，发放《排队号码牌》
功德结算（计算生前功德，扣减罪孽）
安排投胎排队（普通通道/VIP通道/加急通道）
饮用孟婆汤（标准杯/大杯/定制口味）
过奈何桥，进入轮回通道
注：以上每个环节都需填写相应表格，详见附件3-1至3-28。
林森翻到附件。
附件3-1：《新魂接收确认表（A版：外勤用）》
附件3-2：《新魂接收确认表（*版：办事处用）》
附件3-3：《新魂接收确认表（C版：档案用）》
三张表，内容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抬头和归档单位不同。
“为什么……要填三张一样的表？”
“流程需要。”谢必安解释，“A版外勤人员留底，*版办事处归档，C版上交总部。虽然内容重复，但确保信息一致性，避免出错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共享一份电子版？”
谢必安推了推眼镜：“这个问题很好。三年前我提过，但档案管理部说纸质版更有‘仪式感’，技术部说系统不支持，财务部说预算不够。所以，照填。”
林森感觉太阳穴在跳。
中午十二点，小白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三个外卖盒。
“吃饭啦！”她把盒子放在桌上，“今天食堂菜单：***、清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。哦对了，林森你是实习生，这顿从你饭补里扣，15功德分。”
林森打开盒子。菜色普通，但热气腾腾，闻着挺香。
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两口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谢总，地府……也需要吃饭？”
“不需要，但可以吃。”谢必安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***，“地府正式员工都是灵体，吃饭只是为了‘体验感’，维持人性。你这样的活人员工，不吃饭会**。”
阿七飘在桌边，三个黑洞对着***，一动不动。
“阿七不吃吗？”
“他吃不了。”小白说，“阿七是纯灵体，只能‘闻味’。你看。”
她夹起一块肉，在阿七面前晃了晃。肉的热气袅袅上升，阿七的三个黑洞动了动，像是在用力闻。
然后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……变得暗淡了些。
像是被抽走了“香味”。
“好了，他饱了。”小白把肉塞进自己嘴里。
林森看着这荒诞的一幕，突然觉得，自己可能真的疯了。
但***的味道是真的。
他低头继续吃。
下午一点半，培训继续。
“现在讲实操。”谢必安收起餐盒，“你第一个任务：引导一个迷路的灵魂来办事处。”
林森坐直：“现在？”
“对。阿七会带你去现场，全程指导。但记住，你是主力，他只能辅助，不能直接干预——这是规定。”
阿七飘过来，三个黑洞对着林森，点了点——如果那算点头。
“任务目标：张桂花，女，84岁，昨晚在城西老小区去世，自然死亡。但灵魂从***溜出来了，现在在老城区游荡。”谢必安调出一张照片，是个慈眉善目的老**，“找到她，引导她来办事处，完成接收流程。”
“怎么找？”
“用这个。”谢必安递过来一个……像老旧寻呼机的东西，黑色，屏幕是绿光的，“灵魂***，D级权限只能搜索半径500米。找到信号，跟过去就行。”
林森接过。机器很轻，屏幕中央一个光点（大概是办事处位置），周围一片空白。
“那……我现在出发？”
“不急。”谢必安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叠表格，“先把这些表领了。”
林森看着那叠纸，厚度大概一厘米。
“《外勤任务申请表》，需要我签字批准。”
“《灵魂引导任务风险告知书》，你要签字。”
“《外勤装备领用登记表》，领***要填。”
“《交通费用报销预申请表》，如果打车可以报。”
“《意外情况处置预案表》，虽然大概率用不上。”
“《任务完成后汇报表》，回来要交。”
“《功德分奖励申请表》，任务完成有奖励。”
“《实习生实操考核评分表》，阿七会给你打分。”
谢必安一张张摆开：“总共八张。填完，我签字，你就可以出发了。”
林森看着那八张表，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下午一点四十。
“谢总，如果我现在开始填，大概多久能出发？”
“顺利的话，三点前。”谢必安说，“不过提醒你，张桂花的灵魂在人间滞留超过24小时，会开始消散。如果今天下班前没带回来，算任务失败，扣功德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早点……”
“因为流程。”谢必安推了推眼镜，“流程大于一切。上一个想跳过流程直接出外勤的，现在在**道当青蛙。”
林森闭嘴了。
他拿起笔，开始填表。
下午两点五十。
林森终于拿到了谢必安签字盖章的八张表，每一张都签了名，盖了章，按了手印——用的是特制的红色印泥，谢必安说那是“魂力印泥”，能绑定签字人的魂力波动，防止伪造。
“可以出发了。”谢必安把最后一张表归档，“阿七，你跟着。记住，只指导，不干预。”
阿七的三个黑洞动了动。
林森把***塞进口袋，八张表格小心地放进文件袋，背起包。
走到门口时，谢必安叫住他：
“对了，提醒你。张桂花生前有点老年痴呆，死后记忆混乱，可能会***。耐心点，按流程来。”
“流程是……”
“《灵魂引导标准话术手册》第12页，自己看。”
林森翻开手册。
对老年灵魂引导话术（标准版）
**，我是地府工作人员，工号7448601。
您已于2026年6月22日晚去世，请接受这个事实。
请随我前往地府办事处**后续手续。
如***，将采取强制措施（详见附件7-3）。
林森合上手册。
他突然有种预感，今天不会顺利。
下午三点十分，林森站在老城区的一条旧街上。
***屏幕上，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，在一公里外闪烁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了指方向，看向旁边的阿七。
阿七飘在他身侧，三个黑洞对着前方，算是回应。
他们穿过狭窄的巷道，两边是上世纪的老楼，墙皮剥落，晾衣绳横七竖八。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***的光点越来越近。
最后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。
光点显示，就在楼里。
林森走进楼道。昏暗，有霉味。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。
他爬到三楼，光点显示就在这一层。
301门口，他停下。
门虚掩着。
透过门缝，能看到里面是典型的老式单元房布局，客厅很小，家具陈旧。墙上挂着一个老相框，里面是张桂花的照片，年轻些，笑着。
屋里没人。
不，没“活人”。
但客厅的旧藤椅上，坐着个半透明的人影。
花白头发，蓝色布衫，手里拿着个毛线球，在慢慢地缠。
是张桂花。
和照片上一样，只是更老，更模糊。
林森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“张奶奶**，我是地府工作人员，工号7448601。”
藤椅上的老人抬起头。眼神浑浊，但看到林森时，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孙子吗？”她问，声音飘飘忽忽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建国让你来接我的？”
林森一愣。建国是谁？
他看向阿七。阿七飘在旁边，三个黑洞对着老人，一动不动。
“我……我是地府的工作人员。”林森硬着头皮按话术说，“您已于昨晚去世，请接受这个事实。请随我前往地府办事处**后续手续。”
张桂花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摇摇头，继续缠毛线。
“我不去。我要等我儿子。”
“您儿子……”
“建国说今天来接我去医院。”老人喃喃道，“我心脏不舒服，他说带我去检查。我等他。”
林森明白了。老人死前最后的记忆，是等儿子接她去医院。死后这个执念还在。
“张奶奶，您已经去世了，不需要去医院了。”他尽量让声音温和，“跟我走吧，那边……那边有人照顾您。”
“不去。”老人很固执，“我等我儿子。”
林森看向阿七，用眼神求助：怎么办？
阿七飘过来，三个黑洞对着老人。然后他抬起模糊的手，指了指墙上的钟。
钟停了，指针停在晚上八点十七分。
老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，愣了几秒。
“钟……停了。”她说。
“您看，时间不走了。”林森抓住机会，“您儿子不会来了。跟我走吧。”
老人看着停摆的钟，又看看林森，眼神慢慢黯淡下去。
“真的……不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手里的毛线球滚到地上，滚到林森脚边。
她慢慢站起来，身影更透明了些。
“那……走吧。”
林森松了口气。
第一步，成功了。
下午三点四十，林森带着张桂花的灵魂走出老楼。
老人很安静，跟在他身后半步，一直看着地面。
***显示，办事处距离这里三公里。
“我们打车回去。”林森说，“这样快一点。”
他走到街边拦车。几辆空车驶过，都没停。
**辆停下了，司机摇下车窗：“去哪？”
“城西巷子，就前面……”
司机看了眼林森，又看了眼他身后——当然，他看不见张桂花的灵魂——点点头：“上来吧。”
林森拉开后门，让老人先上，自己坐进去。
阿七飘进车里，缩在角落。
车开了。
司机很健谈：“小伙子，去那巷子干嘛？那边可偏了。”
“办事。”林森简单回答。
“哦，办事。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“看你穿得挺正式，***？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“***好啊，稳定。”司机感慨，“我儿子也想考，考了三年了，还没上。”
林森嗯了一声，看向窗外。
张桂花坐在旁边，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，眼神空洞。
“我儿子……以前也在这条街上学车。”她突然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他说学会了开车，就能带我去旅游。去海边。”
林森转头看她。
老人的侧脸在下午的光里，几乎透明。
“您想去海边？”
“嗯。没见过海。”她说，“电视上看过，蓝蓝的，很大。我老伴说，等退休了带我去。可他先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现在我也走了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引擎声，和司机偶尔的感慨。
下午四点十分，车停在巷子口。
林森付了车费——二十五块，他记下了，准备回去填报销表。
他带着张桂花走进小巷，来到玻璃门前。
推门进去。
“叮咚”。
小白抬起头，看到林森身后的老人，眼睛一亮：“呀，接回来啦！效率可以嘛！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号码牌，递给老人：“奶奶，拿好，*47号。前面还有三个人，坐着等会儿哈。”
老人接过号码牌，塑料的，印着“*47”。她拿着，茫然地看着小白。
“坐那儿。”小白指了指墙边的长椅。
长椅上已经坐了两个人——不，两个灵魂。一个中年男人，低着头；一个年轻女孩，在哭。
张桂花走过去，坐在女孩旁边，安静地等。
林森松了口气。
任务完成……了一半。
接下来是办手续。
他走到前台：“小白，接下来……”
“填表呀！”小白笑眯眯地推过来一叠表格，“《新魂接收确认表》A**三版，《灵魂信息核对表》，《功德预评估表》，《投胎意向调研表》……总共八张。你帮她填，她签字按手印。”
林森看着那八张表，又看看墙上的钟。
四点二十。
下班时间五点半。
应该来得及。
他拿着表格走到长椅边，在张桂花旁边坐下。
“张奶奶，我们需要填一些表格。您不识字的话，我帮您填，您签字就行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林森翻开第一张表。
“姓名？”
“张桂花。”
“年龄？”
“八十四。”
“死亡时间？”
老人愣了愣，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林森看了看***，上面有记录：死亡时间2026年6月22日21:14。
他填上。
“死亡原因？”
“心脏病。”
“生前职业？”
“纺织厂女工，退休了。”
“家庭成员？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老伴死了，儿子……在南方打工。”
“您儿子的****？”
老人报了个号码。林森记下，虽然他知道，这个号码可能已经打不通了。
填到《投胎意向调研表》时，问题更具体：
“您希望下辈子成为：□人 □动物 □植物 □其他”
“偏好性别：□男 □女 □无所谓”
“希望投胎到：□发达** □发展中** □随机”
“对下辈子家庭经济条件有无要求：□有（请注明） □无”
“是否愿意保留部分记忆：□是（比例____%） □否”
林森一条条念，老人一条条答。
“人，女孩，中国就行，家里别太穷，记忆……不要了，都忘了吧。”
林森填完，把笔递给老人：“在这里签字。”
老人接过笔，手有点抖。她在签名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十”字。
“按手印。”林森打开印泥。
老人伸出食指，按下去。
红色印泥，在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。
林森拿起表格，走到前台：“填好了。”
小白接过去，快速翻看。
“嗯，基本齐全。不过《功德预评估表》这里，她生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大善事或者大恶事？”
“应该……没有吧？”
“那填‘无’。”小白在表上勾了一下，“好了，现在等叫号。轮到她会有人带她进去办手续。”
林森点点头，回到长椅边坐下。
阿七飘在他旁边，三个黑洞对着他，似乎在“看”。
墙上的电子钟，显示四点五十。
五点十分，叫到*47号。
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里间出来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：“张桂花，跟我来。”
老人站起来，跟着他往里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，看了林森一眼。
“小伙子，谢谢你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林森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老人转身，跟着工作人员进去了。
门关上。
林森坐在长椅上，突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小白的声音传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杯水，“习惯了就好了。咱们这儿，每天来来去去几百个，你每个都伤感，伤不过来。”
林森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
“她……接下来会怎样？”
“功德结算，排队投胎，喝汤，过桥，重新开始。”小白说，“下辈子应该不错，她这辈子没做过恶，还捐过几次款——虽然不多。估计能投到个普通家庭，平平安安过一生。”
林森点点头。
那就好。
五点二十五，谢必安从里间出来。
他看到林森，走过来。
“任务完成了？”
“嗯，手续在办了。”
“表格都填了？”
“八张，都填了。”
谢必安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板一样的设备，点了几下。
“任务完成，功德分+50。但表格填写有两处错误，扣10分。净得40分。现在你功德分总计140分。”
屏幕上显示出林森的功德分变化。
“错误？什么错误？”
“《新魂接收确认表（*版）》第5栏，死亡原因你填的是‘心脏病’，但标准术语应该是‘心源性猝死’。差两个字，扣5分。”
“……”
“《投胎意向调研表》第3栏，‘希望投胎到’你勾了‘中国’，但标准选项是‘***民共和国’。漏了‘人民’二字，扣5分。”
林森盯着谢必安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这……这也算错误？”
“表格填写，一字不差，这是规矩。”谢必安收起设备，“下次注意。不过总体来说，第一次任务完成得不错。明天继续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。
“对了，今天打车费25块，记得填《交通费用报销表》，附上车票，明天给我签字，走报销流程。”
“车票……司机没给。”
“那填《无票情况说明表》，写清楚原因，让司机签字证明。如果找不到司机，填《无法获取证明情况说明表》，需要三个同事签字证明你说的是实话。”谢必安顿了顿，“但你现在只有阿七一个同事能证明，所以可能报不了。自己垫吧。”
说完，他走了。
林森站在原地，感觉太阳穴又在跳。
他转头看向小白。
小白眨眨眼：“习惯就好。地府嘛，流程第一。”
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林森也拿起包，准备回人间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看到阿七还飘在墙角，三个黑洞对着他。
“阿七不下班？”
“他住这儿。”小白说，“灵体不用睡觉，晚上他值班，接凌晨去世的灵魂。”
林森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玻璃门在身后关上。
傍晚六点，林森回到出租屋。
他脱下西装，挂好，坐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，像场荒诞的梦。
但脖子上的工牌冰凉，提醒他是真的。
他拿出手机，看到一条微信，陈浩发的：
“森子，今天面试怎么样？我公司旁边有家新开的，在招人，要不要帮你递简历？”
林森看着这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字回复：
“不用了，我找到工作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什么公司？待遇怎么样？”
“地府驻人间办事处。月薪八千，包住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他等了一会儿。
陈浩回了一串省略号。
然后：“……你没事吧？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？”
林森笑了。
“没事，真的。明天开始上班了，先不聊了，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躺到床上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。
他想起张桂花最后那个眼神。
想起那八张表格。
想起谢必安说“表格填写，一字不差”。
想起阿七那三个黑洞。
然后他闭上眼。
明天，还要填更多的表。
深夜十一点。
林森睡到一半，突然醒了。
没有理由，就是醒了。
他睁开眼，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但他看到，墙角有个人影。
不是阿七。
是另一个。
更模糊，更透明，几乎看不见。
那个人影蹲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在发抖。
林森坐起来，盯着看。
人影似乎感觉到了，缓缓抬起头。
一张年轻的、苍白的脸。
是个女孩。
她看着林森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声音。
但林森“听”到了。
她在说：
“帮帮我……”
“我找不到……回家的路……”
林森屏住呼吸。
他想起来谢必安的话。
阴阳眼激活后，他会看见一些……以前看不见的东西。
看来，不止是地府的同事。
还有这些。
游荡在人间的，找不到路的灵魂。
他看着那个女孩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是假装没看见，继续睡？
还是……
他还没想好，女孩突然消失了。
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林森躺回去，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突然有种预感。
这份工作，可能比他想象的……更复杂。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