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在大婚第七年，才看清我那寒门将军夫君的真面目。重生回洞房夜，
他掀盖头的手刚伸过来——我当众剪断青丝，撕了婚书，转身嫁给了他最恨的残废皇叔。
他笑我自毁前程，等着我跪着回去求他。却不知，我挽着皇叔祖的手臂，一步步走上金殿时，
他得跪在阶下，喊我一声：“皇婶千岁。”1红烛高烧。满堂宾客的笑语，
隔着盖头嗡嗡传来。我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，指甲掐进掌心。疼。不是梦。
我真的回到了这一天。回到这个毁了我一生的洞房花烛夜。脚步声近了。沉稳，从容。
是谢珩。他停在面前。喜秤的尖端触到盖头边缘——在掀开的前一瞬。我猛地抬手。
自己抓住了盖头。用力一扯！刺啦——蜀锦撕裂声划破喜乐。满堂寂静。
所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谢珩握着喜秤的手停在半空。他脸上的温润笑意还没收起，
眼底已浮起错愕。“朝阳？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我没理他。起身，
走到喜案前。拿起那柄剪同心结的金剪。“公主！”谢珩的声音带了怒意。
我揪起胸前那缕结发青丝。咔嚓。断发落于掌心。转身，置于烛火之上。
滋——青丝卷曲焦黑，化作青烟。“李朝阳！”谢珩终于失了风度，“你疯了不成？！
”满堂哗然。窃窃私语如潮水涌起。我抬眼看他。看进那双我曾以为深情的眼睛里。
“谢将军。”声音清冷，响彻喜堂。“这婚事，不妥。”死寂。然后是更大的哗然。
谢珩脸色铁青：“你说什么？这是先帝赐婚！陛下主婚！太后——”“那又如何？
”我打断他。抬手，扯向头上沉重的凤冠。发簪崩落，青丝散下。
赤金点翠的凤冠被我抓在手中。沉得像一座山。松手。砰——凤冠砸在地上。明珠四溅，
金丝断裂。像一场碎了的梦。“这凤冠，”我轻声说，“我不戴了。”“这婚事，
”我看向他，“我不要了。”谢珩伸手来抓我。我更快。从怀中掏出那卷明黄婚书。
皇帝亲笔，玉玺朱印。两手各执一端。用力——撕开！裂帛声尖锐刺耳。
我将撕成两半的婚书扔在地上。扔在破碎的凤冠旁。“从今日起，”我转身，面向满堂宾客，
“我李朝阳，与谢珩，嫁娶各不相干。”说完。我不再看谢珩僵硬的脸。弯腰，
捡起地上撕破的盖头。握在手中。转身。大红嫁衣逶迤在地，拖出长长血色。“公主！
”青鸾冲到我身边，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。“奴婢跟您走。”我点头。握紧她的手。
一步一步，走向喜堂大门。身后传来谢珩压抑到极致的声音：“李朝阳，你会后悔的。
”我没有回头。扬起手中破盖头，向后一抛。它轻飘飘落下，覆在那摊狼藉之上。迈过门槛。
夜风扑面。凉得清醒。我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。“殿下……”青鸾声音发颤，
“我们去哪儿？”“澄心观。”脱下最外层繁复嫁衣，随手弃于道旁。登车，坐稳。
车轮转动。驶离这座将军府。驶离这场荒唐婚宴。驶离那个叫谢珩的男人。夜色浓重。
但前方有光。我知道。这一世，不一样了。马车驶过长安街。更鼓声传来。三更了。“殿下，
”青鸾终于忍不住，“您……真的不后悔？”我掀开车帘。看窗外流转的灯火。“后悔？
”我笑了笑，“我只后悔，前世醒悟得太晚。”青鸾沉默片刻。
“可太后那儿……还有陛下……”“他们会生气，会震怒，”我放下帘子，“但最终会明白。
”“明白什么？”“明白他们的长公主，”我闭上眼睛，“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”马车抵达澄心观时，天边已泛鱼肚白。皇家道观寂静肃穆。青鸾叩开侧门。
守观女官见到我，惊得说不出话。“收拾一处净室，”我步入观中，“本宫要在此清修。
”“殿、殿下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“规矩？”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，“本宫就是规矩。
”女官跪地，不敢再言。竹林深处，小院清幽。我推开房门。简单，干净，一榻一桌一椅。
窗外竹影婆娑。这才是人住的地方。而不是那座金玉其外、冰冷彻骨的将军府。
青鸾为我卸下残妆。铜镜里，映出一张苍白却清亮的眼。眼底没有泪。只有一片沉寂的决绝。
“殿下，接下来……我们怎么办？”我望着镜中的自己。慢慢勾起唇角。“等。
”我看向竹林深处，那座更隐蔽的小院。那里住着一个人。一个被遗忘的废太子。
我的皇叔祖，萧恒。前世，他在谢珩权倾朝野时悄然离世。死得无声无息。可我知道。
他不是病死的。是谢珩怕他。怕这个曾经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。
怕他哪怕残了、废了，仍是大周最懂江山的人。这一世。我要找到他。借他的东风。“青鸾。
去查查，观中那位皇叔祖，平日何时起身，何时用饭，何时……独自对弈。”远处传来钟声。
澄心观的晨钟。2澄心观的晨钟敲到第三响时，懿旨到了。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刻板，
在竹林里荡出回音。“太后口谕，召长公主即刻入宫。”青鸾脸色发白。我放下茶盏。
“更衣。”入宫的马车上，青鸾攥紧我的手。慈宁宫的青砖地冰凉刺骨。我跪在殿中，
听见珠帘后茶盏搁下的轻响。“李朝阳。”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“你可知，
昨夜谢珩在宫门外跪了三个时辰？”“知道。”“你可知，满朝文武都在议论，
长公主失心疯，皇家颜面扫地？”“知道。”珠帘猛地被掀开。太后走出来，凤眸含威。
“那你还敢来见哀家？”“孙女不敢不来。”“不敢？”太后冷笑，
“你当众撕婚书、摔凤冠时，可想过不敢？”我伏身叩首。额头触地，
声音清晰：“因为孙女，梦见了大周的将来。”太后眯起眼。“孙女梦见，北境狼烟四起，
狄戎铁骑踏破边关。”“梦见朝中蠹虫横行，军饷被层层盘剥。”“梦见谢珩权倾朝野之日，
便是皇室式微之时。”我直起身，看进太后眼中。“皇祖母，那场梦太真。真到孙女醒来时，
掌心都是掐出的血痕。”太后盯着我。许久。“就凭一场梦，你就毁了先帝赐婚？”“不，
”我摇头，“那场梦让孙女看清了很多事。”“看清什么？”“看清有些人，
不值得托付江山。”太后转身，走向窗边。晨光照在她鬓边的银丝上。“谢珩昨夜递了折子，
”她背对着我，“说他愿不计前嫌，只要你回去，一切照旧。”我笑了。“皇祖母信吗？
”太后没有回答。“你如今住进澄心观，”她缓缓道，“打算住多久？
”“住到该离开的时候。”“什么时候是该离开的时候？”“当大周需要我的时候。
”太后回身，目光如炬。“你需要什么？”“需要皇祖母信我一次。”“信你什么？
”“信您的孙女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不是任性胡闹，是在救李氏江山。”殿内檀香袅袅。
远处传来宫人扫洒的声音。太后重新坐下。“起来吧。”我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“哀家可以容你在澄心观住着，”她端起茶盏，“但有三条。”“一，
不得再闹出毁婚这等荒唐事。”“二，每月初一十五，入宫请安。”“三——”她抬眼，
“你若真有那‘梦境’的本事，就让哀家看看。”我躬身。“孙女遵旨。”回澄心观的路上，
马车经过大将军府。朱门紧闭。但我知道，门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。“绕路。
”马车拐进小巷。车帘被风吹起一角。我看见巷口有个卖花的姑娘。竹篮里，
白山茶开得正好。“回到澄心观时，已近午时。我将山茶插进素白瓷瓶，摆在窗前。“青鸾。
”“奴婢在。”“去打听一下，观中那位皇叔祖，平日都做些什么。”傍晚，青鸾回来了。
带回了消息。我看向窗外。夕阳正缓缓下沉。次日。申时初刻。我端着黑漆食盒，穿过竹林。
食盒里是一壶明前龙井，两碟素点心。没有丫鬟跟随。小院的柴扉虚掩着。轮椅背对着我。
石桌上，一副棋局正到中盘。执黑的人，手指修长苍白，捏着一枚黑子。悬在棋盘上方，
迟迟未落。我没有出声。静静看着棋局。黑子攻势凌厉，却暗藏险招。白子守势绵密，
正织一张大网。很精妙的杀局。但黑子有一处破绽。一处足以逆转的破绽。前世，
我看过这局棋。在谢珩的书房里，他得意洋洋摆出这局残谱。说这是“废太子最后的挣扎”。
那时我不知，这局棋真正的执棋人，就在澄心观。就在这竹林深处。“看够了？”声音响起。
低哑，平静。像深潭的水。轮椅缓缓转过来。我看见了萧恒的脸。清瘦，苍白。眉骨很高，
眼窝深陷。一双眼睛，黑得看不见底。四十岁的年纪，鬓边已有白发。
但那份气度——哪怕坐在轮椅里，哪怕一身布衣。仍是天家气象。“皇叔祖。”我屈膝行礼。
“李朝阳？”他看着我，眼中无波无澜。“来做什么？”“送茶点。”“放下吧。
”我将食盒放在石桌一角。目光落回棋局。“这局棋，”我轻声说，“黑子要输了。
”萧恒眉梢微动。“你看得懂？”“略懂。”“说说看。”我上前一步，指着棋盘一处。
“黑子若在此处落子，看似自绝生路，实则——”话没说完。萧恒忽然抬手。
将那枚悬着的黑子，“啪”一声按在我指的位置。正是我说的那处。棋局瞬间逆转。
白子的大网，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我怔住。抬眼看他。他也在看我。眼底深潭，终于起了微澜。
“你如何看出这一手？”我沉默片刻。“梦见的。”“梦？”“一场很长很真的梦。
”萧恒笑了。很淡的笑，转瞬即逝。“长公主的梦，倒是有趣。”他推着轮椅，
到石桌另一侧。亲手斟了两杯茶。“坐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。茶香袅袅升起。“谢珩的事，
我听说了。”他开口。“皇叔祖觉得，我做错了？”“不，”他抿了口茶，“做得很好。
”我端起茶杯的手，顿了顿。“好在哪？”“好在你看清了，”他看向我，“有些人，
是喂不熟的狼。”这话说得直白。直白得不像一位被废的太子。
“皇叔祖似乎……很了解谢珩？”“了解？”萧恒放下茶杯，“他父亲谢明德，
当年是我麾下参将。”我心头一震。前世，我从未听说过这层关系。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，
”萧恒的声音很淡，“我倒了。他父亲第一个上折子，参我‘拥兵自重，意图不轨’。
”竹林里起了风。吹得棋子微微晃动。“所以皇叔祖知道，”我缓缓道，“谢家父子，
是什么样的人。”“知道。”“那皇叔祖可知，”我看着他，“谢珩下一步会做什么？
”萧恒抬眼看我。“他会等。”“等什么？”“等你犯错，”他说，“等太后厌弃你，
等陛下不再护你。那时，他会让你跪着回去求他。”我捏紧了茶杯。“我不会。”“我知道，
”萧恒忽然笑了，“从你撕婚书那刻起，我就知道。”“皇叔祖为何知道？”“因为，
”他拈起一枚棋子，在指尖转动，“你眼里有火。”“什么火？”“焚尽前尘的火。
”他落下棋子。“啪”一声轻响。“李朝阳，”他叫我的名字，“你来找我，
不是送茶点那么简单。”我放下茶杯。直视他。“我想借皇叔祖的东风。”“什么东风？
”“能送我上青云的东风。”萧恒看了我很久。久到夕阳彻底沉入竹林。暮色四合。
他终于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上了我的船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我站起身。
深深一礼。“朝阳，从不走回头路。”转身离开时，听见他在身后说：“明日申时，
带北境舆图来。”“我要考考你，你的‘梦’，到底有多真。”脚步未停。唇角却扬起。
回到住处时，青鸾急急迎上。“殿下，太后又派人来了！”“何事？”“送了这个。
”她递上一卷画轴。我展开。是一幅《寒梅图》。落款是太后的私印。
画上题着一行小字：“经冬犹绿，遇寒更香。”我凝视那幅画。良久。卷起，收入匣中。
“青鸾。”“奴婢在。”“备纸墨。”“殿下要写什么？”“写一份名单，”我走到窗边，
看夜色中的竹林，“写那些谢珩最想拉拢、却还没拉拢到的人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然后，
”我回头看她，“我们一个一个，去拜访。”烛火燃起。我在灯下铺开宣纸。提笔。
写下第一个名字：“镇远将军，李牧。”3卯时三刻，北境舆图已摊在石桌上。
萧恒的手指抚过羊皮纸的褶皱，停在雁门关。“说说看。”他声音很淡，像在问今天天气。
我站在他身侧，垂眼看着那张图。前世，这上面的每道关隘、每条河谷，都浸过血。
“狄戎主力，会从这里突破。”我的指尖点在野狐岭。“为何？”“山势陡，守军少。
谢珩会在这里布疑兵，但真正的缺口，在三十里外的娘子关。”萧恒抬眼。“谢珩的布防，
你如何知道？”“梦见的。”“又是梦。”他靠回轮椅，双手交叠在膝上。“那你说说，
娘子关为何是缺口？”“因为守将陈忠，”我顿了顿，“是谢珩的人。”石桌旁静了一瞬。
竹林里的鸟鸣格外清晰。“继续说。”“陈忠好赌，欠了地下钱庄三万两。谢珩替他还了债，
换来一道口子——必要时，可以‘疏于防备’的口子。”萧恒笑了。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地下钱庄的账，你也能梦见？”“不止梦见，”我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我还梦见，三个月后，
陈忠会暴毙。死因是……醉酒失足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然后，谢珩会举荐自己的副将接任。
从此，雁门关到娘子关，二百里防线，全姓谢。”风过竹林，沙沙作响。萧恒沉默良久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“我要陈忠活。”“活？”“活着，”我缓缓道，“活着上折子，
参谢珩勾结敌寇，私开边市。”萧恒的手指在轮椅上轻叩。“证据呢？
”“野狐岭往北三十里，黑风坳。每月初七，谢家的商队会去那里，用盐铁茶叶，
换狄戎的马匹和皮草。”“谁带队？”“谢珩的堂弟，谢琅。”萧恒闭上了眼睛。
像是在脑中铺开另一张地图。“初七……还有五天。”“是。”“你有人手？”“没有。
”“那你想怎么做？”我俯身，靠近他耳边。低声说了三句话。萧恒睁眼。
眼底有光一闪而过。“你确定？”“确定。”“万一失手——”“不会失手。”我直起身，
看向竹林外的天空。“因为谢琅，是个草包。”萧恒低笑出声。“李朝阳，”他说，
“你比我想的，更狠。”“狠吗？”我回头看他，“比起他们对我做的，这算什么？
”他没说话。只是推着轮椅，到石桌另一侧。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符。暗绿色，刻着云纹。
“拿着。”“这是？”“澄心观后山，有个樵夫。”他将铜符放在桌上，“给他看这个，
他会跟你走。”我拿起铜符。冰凉，沉手。“樵夫？”“以前是北军斥候，瘸了腿，
被我收留。”萧恒淡淡道，“侦查、追踪、杀人，都是一把好手。”“叫什么名字？
”“阿九。”“就他一个？”“一个够了。”我收起铜符。“事成之后？”“他会回来，
你当没见过他。”我点头。转身要走。“等等。”萧恒叫住我。我回头。他看着我，
目光深得像井。“李朝阳。”“嗯？”“这条路，”他说，“走上去，就下不来了。
”我笑了笑。“皇叔祖以为，我还在乎下不下得来？”走出小院时，晨雾正散。
青鸾等在竹林外，急得来回踱步。“殿下！”“备车。”“去哪儿？”“后山。
”樵夫住在山坳的茅屋里。我找到他时，他正在劈柴。五十来岁，独眼，瘸腿。
但挥斧的力道，稳准狠。一斧下去，木柴从中裂开，分毫不差。“阿九？”他停手，
独眼看向我。浑浊，但锐利。我拿出铜符。他盯着看了半晌。“要做什么？”“黑风坳，
初七，谢家的商队。”阿九放下斧头。“劫货？”“不，”我说，“报官。”独眼眯了眯。
“报官？”“对。以‘走私盐铁、通敌牟利’为由，报给雁门关监军御史，周延。
”阿九沉默。许久，他问：“周延……会管？”“会。”“为何？”“因为周延的独子，
”我一字一句，“死在去年秋狩。是谢琅‘误射’。”阿九的独眼亮了一下。“明白了。
”他转身进屋。再出来时，已换了身利落短打。腰间别了把柴刀。“什么时候走？”“现在。
”“行。”他瘸着腿，却走得飞快。我跟在后面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“阿九。”“嗯？
”“事成之后，不必急着回来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在雁门关多留几日，”我说，
“等陈忠暴毙的消息。”阿九停下脚步。回头看我。独眼里有探究，也有了然。
“你要保陈忠？”“是。”“怎么保？”“告诉陈忠，他欠地下钱庄的债，是谢珩做的局。
三年前他去的那家赌坊，东家姓谢。”阿九咧了咧嘴。露出黄牙。“长公主，”他说，
“你比九爷想的，厉害。”我笑了笑。“不及九爷当年。”他摆摆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当年的事，不提了。”送到山口，我停步。“九爷。”他回头。“小心。”阿九点头。
没说话，转身消失在密林中。像一滴水，汇入大海。无声无息。回程的马车上，
青鸾欲言又止。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“殿下，”她迟疑，“那个阿九……可靠吗？”“可靠。
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他欠萧恒一条命。”青鸾不再问。只是撩开车帘，
看着窗外飞掠的山林。“殿下，我们接下来……”“等。”“等多久？”“五天。
”五天不长。但足够做很多事。我让青鸾找了几个从前在宫里伺候过的老太监。
他们如今散落在京郊各个庄子养老。我一一拜访。带着银子和承诺。“帮我打听些旧事。
”“殿下想知道什么？”“想知道，”我放下茶杯，“当年废太子那桩案子，还有哪些人，
活着。”老太监们混浊的眼睛里，闪过惊恐。“殿下，这事……犯忌讳。”“我知道，
”我推过一锭金子，“所以才找你们。”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最终，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监，
颤巍巍开口：“老奴……认识一个当年在刑部当差的文书。”“人呢？”“在通州，
开了间豆腐坊。”“名字？”“姓王，都叫他王老实。”我记下地址。起身。
“今日之事——”“老奴明白，”老太监伏地，“烂在肚子里。”走出庄子时，天色已晚。
青鸾提着灯笼，在前面照路。“殿下，真要查当年的事？”“要查。
”“可那是太后和陛下的忌讳……”“所以才要查，”我踩过枯叶，
“只有知道萧恒为什么倒，才知道，他能怎么起来。”青鸾似懂非懂。只是紧紧跟着我。
第五天。初七。我一整天没出门。坐在窗前，看着那瓶白山茶。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。
但香气还在。黄昏时，阿九回来了。瘸着腿，浑身尘土。但独眼亮得惊人。“办妥了？
”“妥了。”他灌下一大碗水，抹了抹嘴。“周延亲自带的兵，抓了个现行。谢琅那小子，
尿了裤子。”“货呢？”“扣了。盐铁三百斤，茶叶五十箱，还有二十匹狄戎战马。
”“谢琅人呢？”“押回雁门关大牢了。周延说，要上折子，参谢家通敌。”我松了口气。
“陈忠呢？”“按您说的，告诉他了。”阿九咧嘴，“那老小子当场就摔了杯子，
说要跟谢珩拼了。”“他信？”“由不得他不信，”阿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
“这是赌坊的账本副本。我‘借’出来的。”我接过。泛黄的纸上，墨迹清晰。三年前，
陈忠第一次去赌坊。输了一千两。签字画押的担保人，是谢珩。“原件呢？”“烧了。
”“烧了？”“留着是祸害，”阿九说，“有这个副本，够了。”我仔细收起那张纸。
“九爷辛苦。”阿九摆摆手。“长公主答应我一件事就行。”“你说。”“以后，
”他看着我，“对萧恒好点。”我一怔。阿九笑了笑，露出缺了半颗的牙。“那小子，
苦了半辈子了。”他转身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没问报酬。没说再见。像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。
我站在原地。许久。青鸾轻声问：“殿下，接下来……”“写封信。”“给谁？”“陈忠。
”我在灯下铺开信纸。提笔。只写了两句话：“证人在手，静候佳音。”“事成之后，
过往不究。”封好信，交给青鸾。“让宫里的人送去，走军驿。”“是。”青鸾退下后，
我推开窗。夜空无月，只有几颗寒星。远处，萧恒的小院里，亮着灯。他大概也在等消息。
我想了想，端起那瓶白山茶。穿过竹林。柴扉虚掩。我推门进去。萧恒坐在轮椅上，
看着棋盘。棋盘上，摆着一局新棋。“来了？”他头也没抬。“来了。
”我将山茶放在石桌上。“九爷回来了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事情办成了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我走到他对面坐下。“皇叔祖在等什么？”“等你。”他抬眼，看我。“等我？
”“等你说，下一步。”我拿起一枚白子。放在棋盘天元。“下一步，”我说，
“该太后出场了。”萧恒眉梢微动。“你要把谢家的事，捅到太后那儿？”“不，”我摇头，
“我要让太后自己‘查’出来。”他盯着那枚天元子。良久，笑了。“李朝阳。”“嗯？
”“我以前小看你了。”4七日后，雁门关的折子递到了御前。不是一封。是两封。第一封，
监军御史周延弹劾谢琅走私盐铁、通敌牟利，证据凿凿。第二封，
守将陈忠参谢珩结党营私、操纵边市，附赌坊账本副本。早朝炸了。青鸾从宫里送信出来时，
指尖都在抖。“陛下当场摔了折子，谢将军跪在殿前自辩，说有人构陷。
”我坐在窗前修剪山茶花枝。“太后呢？”“太后没说话，散了朝才召陛下去了慈宁宫。
”咔嚓。枯枝落地。“够了。”我放下剪子。该下一子了。午后，我递牌子求见太后。
在慈宁宫外等了半个时辰。珠帘掀开时，太后正在看那两封折子。“来了？”她没抬眼。
“孙女请安。”“坐。”我坐下，垂眸等着。许久，太后放下折子。“雁门关的事，听说了？
”“听说了。”“你怎么看？”我抬眼。“有人急了。”太后凤眸微眯。“谁急了？
”“谢珩急了，”我缓缓道，“他堂弟被抓，边市被掀，陈忠反水。三步棋，
全打在他七寸上。”“你觉得，是谁在下棋？”“下棋的人，”我顿了顿，
“在等皇祖母落子。”太后笑了。冷笑。“李朝阳。”“孙女在。”“你这双眼睛，
”她盯着我，“看得太清了。”我俯身。“孙女只想让皇祖母看清，谢家是狼，不是狗。
”殿内檀香袅袅。远处传来宫人扫地的沙沙声。“哀家问你，”太后声音沉下来，
“陈忠那份账本副本，哪来的？”“孙女不知。”“不知？”“是，”我抬头，
“但孙女猜想，或许是天意。”“天意？”“天意让该暴露的，暴露出来。”太后沉默。
她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看着外面一株老梅。“皇帝想保谢珩，”她背对着我，
“说边关离不开他。”“那就换一个。”“换谁？”我起身，走到她身侧。
轻声道：“皇祖母可记得，镇远将军李牧？”太后猛然回头。“李牧？”“是。
”“他驻守河西，如何调得动？”“调不动，”我说，“但可以‘借’。”“借？
”“借李牧的威名，压雁门关的场子。暂代三月，待风波过去，再议人选。”太后盯着我。
像第一次认识我。“李朝阳。”“嗯？”“这些主意，”她一字一句，“谁教你的？
”我跪下。“无人可教。是孙女在澄心观，日日看竹，夜夜听风，想明白的。
”“竹子里能想出这些？”“竹有节，”我说，“人有骨。看多了，就懂了。
”太后久久不语。最终，她转身。“起来吧。”“谢皇祖母。”“哀家会下旨，
”她坐回榻上，“调李牧暂代雁门关防务。陈忠……留任察看。”“谢珩呢？”“罚俸一年，
闭门思过。”我垂眸。“轻了。”“什么？”“罚轻了，”我抬头，“皇祖母，
打蛇不打七寸，反被蛇咬。”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厉色。“你想怎样？
”“请皇祖母准孙女一事。”“说。”“准孙女以长公主之名，
清查谢家名下所有田庄、商铺、船队。”太后一怔。随即大笑。笑声冷冽。“李朝阳，
你真是……胆子比天大。”“孙女不敢。”“不敢？”她止住笑，“你这叫不敢？”我伏身。
“孙女只求一个公道。”“公道？”太后缓缓道，“你要的公道，怕是谢珩的命。
”“孙女要他命做什么？”我轻声说，“孙女只要他，再也站不起来。”殿内死寂。许久。
太后开口。声音疲惫。“去吧。”“皇祖母准了？”“准了，”她摆摆手，
“但有一条——动静别太大。谢家毕竟树大根深。”“孙女明白。”退出慈宁宫时，
夕阳正沉。青鸾等在阶下，满脸焦急。“殿下，如何？”“成了。”“真的？！”“备车，
”我快步走下台阶，“去户部。”“现在？”“现在。”户部尚书姓赵，是谢珩的座师。
前世，他没少帮谢家做假账。我踏入户部衙门时，赵尚书正要去谢府“商议”。
“长公主殿下？”他脸上的惊愕来不及掩饰。“赵大人。”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本宫奉太后懿旨，清查谢家产业。请大人调出所有相关卷宗。”赵尚书脸色白了。
“这……殿下，此事需从长计议……”“议什么？”我抬眼，“议怎么帮谢家遮掩？
”“臣不敢！”“那就拿卷宗。”“可……”“赵大人，”我端起茶盏，轻抿一口，
“三年前，你小儿子在扬州买的那座园子，账好像走得不太清楚。”茶杯落桌。轻响。
赵尚书冷汗下来了。“臣……这就去取。”卷宗堆了满桌。我让青鸾点灯。一页页翻。
田庄三十七处，商铺八十四间，船队三支。账面做得漂亮。但漏洞，就像筛子。“这里。
”我的指尖停在一页。“去年九月，谢家从江南采买丝绸三万匹，说是运往北境劳军。
”“是……”“可同一时间，”我翻到另一册，“兵部记载，北境收到的劳军物资里，
丝绸只有三千匹。”赵尚书抖得像筛糠。“许是……许是分批运送……”“分十批？
”我笑了，“赵大人，你这账，做得太糙了。”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。我合上卷宗。
“赵大人。”“臣……臣在。”“给你两条路。”“殿下请讲……”“一，
我带着这些卷宗去见陛下，说你贪赃枉法、徇私舞弊。”“二呢？”“二，”我起身，
“你主动上折子，参谢家侵占军资、中饱私囊。”赵尚书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殿下……这是要臣的命啊……”“选一，你现在就没命。”我俯身看他，“选二，
你还能活。”他盯着我。像盯着索命的阎罗。最终，他闭上眼。“臣……选二。”“聪明。
”我转身。“折子明早递上去。”“殿下……”“放心，”我走到门口，“你小儿子的园子，
本宫会替你‘补’上账。”走出户部时，夜已深。青鸾提着灯笼，手还在抖。“殿下，
咱们这是……”“捅马蜂窝。”“可赵尚书万一反悔……”“他不会。”我踏上马车，
“他比谁都惜命。”车帘放下。黑暗中，我闭上眼。谢珩。现在，该你急了。马车行至半路，
忽然停住。“怎么了？”青鸾掀帘去看，随即低呼。“殿下，是……皇叔祖。”我掀开车帘。
月光下，萧恒的轮椅停在道旁。他独自一人。“皇叔祖？”“下车。”他说。我下车，
走到他面前。“你怎么……”“听说你去户部了。”他抬头看我，“胆子真大。
”“皇叔祖是来夸我的？”“来提醒你。”“提醒什么？”“赵尚书有个门生，在都察院。
”萧恒缓缓道，“你逼他太狠，他会反咬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知道还逼？”“因为，
”我蹲下身，与他平视，“我要的就是他反咬。”萧恒一怔。随即明白了。
“你要逼谢珩……动手？”“对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只有他动手，”我一字一句，
“我才能名正言顺，斩草除根。”月光洒在他脸上。苍白，清冷。他看了我很久。忽然笑了。
“李朝阳。”“嗯？”“你比我狠。”“皇叔祖后悔上我的船了？”“不，”他摇头，
“我只是在想……”“想什么？”“想你这样的性子，”他缓缓道，“当初怎么会看上谢珩。
”我站起身。望向夜空。“回吧，”他推着轮椅转身，“明日，该收网了。
”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5赵尚书的折子，天没亮就递了上去。
参谢家七宗罪：侵占军资、私开边市、欺压良民、伪造账目……每一条，都见血。
